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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高鐵的那個年代,國道巴士,是回家唯一的選項。

傍晚,慣常是老爸終點站接我。巴士終點站,就設在舊菸酒公賣局前面,離嘉義車站不遠。雖說是華燈初上,夾在公賣局和廢棄酒廠的這段中山路,黯淡無光。

老爸,總在那棵樹蔭下安靜地等著。等成一座雕像,融進建築物裡去。

 

知道有人等在終點,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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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漫長的等待,終於,舊公賣局,這座昭和13年(1938年)完工啟用的西式鋼筋混凝土建築,89年核定為市定古蹟,102年的7月,重新甦醒了過來。

 


〈美麗的開門,安靜的聆賞〉

102年7月28日那天,趕赴「樓閣前衛環境劇場」〈肢體、動態介入古蹟建築〉最後一天表演,地點就在舊公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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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魚貫在不同房間起舞,每個空間就是一座舞台,也是藝術家的畫布,每一道舞姿,或旋轉或伸展,低頭或昂首的瞬間,都揮灑如竇加筆下的芭蕾舞者,或哪幅名畫。人潮,依循指揮,隨舞者姍姍移動,觀舞的同時,音樂瀰漫迴盪,觀眾不自覺也成了表演的一環。

不理會外面車水馬龍,建築物、舞蹈、人群專心融合,那個時候的舊公賣局,就已然是美的展演場。我,就像欣賞一幅幅美麗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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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人群外面的我,悠悠想起《美術館時光》。

這部2013年香港國際電影節參展片,台北票房不到50萬,顯然是沉默的行者,悄悄走過長街,少人注意,卻很動人。正如《開眼電影網》簡介,這部電影強調「安靜」,「並以緩慢且細膩的行進方式引領觀眾和劇中人一同探訪維也納藝術史美術館和維也納這座古城」。

打動我,一部分是因為曾經造訪過維也納,更大的原因是,人生也剛好走到需要安靜的時刻…

 

男主角在一開始就說清楚了,「我已經有過狂歡,現在反而喜歡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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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片賣的是「安靜」。

但,對維也納這座城市有憧憬的,也歡迎進來戲院。那穿越博物館大道的紅白地面電車,讓我回憶起被搭訕的那個音樂會夏夜。

 

從沒進來過這棟建築物,剛返鄉的我,宛若《美術館時光》謎樣的參訪者安,初到異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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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選定公賣局為嘉美館,「除了它特有的歷史沿革,也考量展場空間有1800坪,靠近車站交通便利。未來將以台灣近代與當代的畫作以及亞洲重要美術作品為主,發展成為『小而美』的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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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三層西式建築,平面呈L型,樓高三層,坐東南朝西北,為鋼筋混擬土建築。左側圓形線條優美、外觀低調和諧,入口內凹,抬高基座,室內中庭以迴旋式樓梯為主體,轉角處的八角形樑柱為法式風格。

 

不只是美麗的建築,也參與歷史光影的流轉。

「菸酒專賣制度在臺灣是從日明治33(1900)開始實施,而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嘉義支局則是在大正13(1924)正式設立,業務範圍包括雲嘉南地區因為戰爭爆發,所以到了昭和13(1938)35日才啟用」

 

自從嘉義稅務出張所、郡役所拆除後,它成為市區內碩果僅存的中大型公共歷史建築,見證古都嘉義在日據時期的重要性。

能受到保護,進而轉型活化,令人開心啊,相對,也許也顯示居民的思維、社會的氛圍正逐漸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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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瑞士藝術品館藏最豐富、質量最精的在哪座城市呢?答案不是大城蘇黎世,也非首都伯恩,而是小城巴塞爾(Basel)。

小城人口只有17萬,卻擁有四座國際級美術館以及豐富的收藏人口,藝術家吳達坤結論:「巴塞爾的城市收藏可以說是西方藝術史的縮影。也正因為如此,歐洲才有條件成為世界文化觀光產業的中心,讓各國人士每年要花費大筆收入去…朝聖…」。

也就是說,藝術,讓全世界看到了巴塞爾,不需要工業,也能有收入。

 

不期望嘉義成為「台灣藝術史的縮影」,但擁有陳澄波、林玉山、蒲添生等前輩藝術家的嘉義,「畫都」之名由來已久。才剛結束第十七屆桃城美展,老中青三代《繪聚。諸羅派》將登場,還有其他各色藝術創作,以立體光影呈現的《國際藝術紀錄片影展》也堂堂邁入第二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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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分鐘的表演,我遊移在群眾的後面,離舞者更遠。舉著相機不斷拍照,外表應該很冷感,但手在微顫,內心很激動。

在自己的故鄉,我看到了希望的燭光。

 

希望很渺小,但希望類似的熱情會有更多。

 

我的文章:〈【嘉義動起來之1】我喜歡上這個街道

 


〈不說話,不代表沒有話說〉

女主角:有些東西很不起眼,看不出甚麼意義,但過段時間再看,就會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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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花眼看電影】布魯哲爾密碼:不說話的說話

北美館館長黃海鳴也被這部電影觸動了。「從遙遠的蒙特羅到達陌生寒冷的維也納,要和病危且完全昏迷的表妹進行幾乎是『隔離陰陽界』不可能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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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主角,一個是在美術館展開第二人生的資深警衛,一個是舉目無親、在原鄉也只能維持溫飽的中年女人,再加上她臥病床榻、始終未曾說話的表妹,三個人,構築一段簡單卻不平凡的三角關係。可以說是偶發的際遇,卻也是再現實不過的人生。

維也納、美術館、醫院,透過導演冷靜的運鏡,悄無聲息地在觀眾心裡結上了一層霜。人被帶進一個古老大陸的冰天雪地,那種寂與冷,恐怕是身在溫帶島國的人們不太容易體會的。然後,深厚文化底蘊下,用一種彬彬有禮,悄悄揭開祕密寶盒。

當下,所感受到的命運之幽微和生命微光,雖然是有距離的旁觀,卻和親臨現場的直視,有著相同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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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老布魯哲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l525 ~ 1569)〉在電影裡出現過。如果對16世紀「農夫布魯哲爾」(〈巴別塔〉作者,「寫實風景畫」開山始祖,地

位等同達文西)有興趣,保證十分鐘就豁然開朗。)

既然命題為《美術館時光》,又是以藝術史博物館為主要場景,對館內珍藏的凝視與介紹,自是少不了而且令人期待的重點。會用甚麼方式呈現呢?

影片中段,男女主角跳開了,女主角化身為無名觀眾,由導覽員出場解說布魯哲爾畫作。長達十分鐘(?),猶如公視藝術賞析節目,乍看略顯錯愕,散場之後,才明白是傑姆·柯恩(Jem COHEN)的巧手安排,令人折服。

 

醫護人員提醒女主角,多跟病人講話,或許可以讓她醒過來。

於是,每每她去探視表妹,總會分享當日的所見所聞。

多少有點灰心。表妹無動於衷,病情雖然不會惡化,但也不會好轉。

 

那天,她講了參觀布魯哲爾畫作的經歷,表妹的心跳儀器表卻有了不規則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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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件事,則讓我恍然大悟,並且感佩造物主的神奇。

看似已然失去知覺的一個人,事實上還是能知道外界發生了甚麼,甚至彼此之間的連結更為緊密。

 

還是借用黃館長的心得:「幾乎相隔兩界的表姊表妹間有了奇妙的對話因為表姊描述某件藝術傑作時,挑起了表妹某一段美術館時光的深層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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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市立美術館籌備處今天揭牌,前故宮副院長林柏亭捐贈其父已故國畫大師林玉山的18幅畫作及1幅國際知名藝術家張義雄的畫作給嘉義市立美術館收藏,林柏亭說,父親許多畫作都捐給美術館,假若嘉義市早點成立美術館,捐出的畫作會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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菸酒公賣局嘉義分局變身嘉義美術館的最後一哩,應該近了。

告別《KANO》的活力奔騰之後,這一整個夏季在蟬聲中安靜下來。一樓空間安排了《繪聚。諸羅派—嘉義市立美術館籌備處揭牌特展》。向晚時分,四點半左右,全館只有我一個人。以及警衛和一位疑似吹冷氣乘涼的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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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B廳出來走道,要轉進C廳林玉山畫作展時,莫名地哼起了這首國民歌曲。

風吹來的砂 落在悲傷的眼裡 誰都看出我在等你
風吹來的砂 堆積在心裡 是誰也擦不去的痕跡
你是我最苦澀的等待 讓我歡喜又害怕未來

 

前年七月的這個空間,一位年輕男舞者和一盞燈泡共舞,現在,是一整座油彩的嘉義公園。

窗內窗外,還有長廊,無處不飛花,而且就在人群的氣息之間流動。

 


男主角:當你靜下心,把其他人當空氣,轉頭看向畫作,總有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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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館競圖比賽揭曉,王銘顯建築師事務所獲得第一名,未來的美術館模型,如夜來香靜靜發散幽香)

貓女兒前年十二月初「離開」,初期,不想透露給老爸知道,每天在家的那兩個小時,只好佯裝笑容,故作平常。事實上,這場無預警的死亡如同海嘯,遠看悄然無聲,突地就迎面撲來,不只將我淹沒,還不斷往深處捲。

 

我一個人在飯桌上扒飯,老爸在客廳看電視,失智而無能言語的老媽,如常坐在客廳和餐廳交會點的輪椅上。我突然莫名想起貓女兒,心頭一緊,轉頭看見老媽盯著我,表情肅穆,彷彿在安慰我。

「我知道你的不捨,別難過了」。

 

女兒第一次出院後,讓我帶回來家裡,病著的她,還是逗得老媽開懷大笑。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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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相信著:人,即便失去記憶和表達能力,作為一個有生命的個體,某種感覺反而更敏銳,並且透過某種頻道、和我們溝通。

不說話的說話,反而更氣勢磅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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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美術館時光》在我心裡的高度,又往上升高。

對舊公賣局轉生美術館的期待,也一天漲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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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返鄉,老爸不必再橫過整個舊城區來接我。即便偶爾離開嘉義,也總是自己回家。現在,那個等待的人換成是我,等著美術館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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